一
那年夏天,我开始学会沉默。
下雨了,初夏。
我紧紧抱着画板,把它深嵌进怀里,用脚尖踩着长着软软青苔的青石板向前奔跑。不知道为什么,刚来到这个小镇就莫名喜欢上了这个动作——好像初次在潇蒙烟雨里仰头打量深井旁的老榕树,眼中蓦然滴入一颗来自榕须的冰凉雨水那刻,我立刻爱上了这让我莫名心悸的古老小镇一样。雨点不大,打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却仍能溅开一两朵晶莹透明的小小冰花,绽放的声响微小细密,宛若情人间轻柔的呢喃。薄薄的衬衫很快被浸湿,凉意沁入皮肤,有点摄人的寒意,而我竟不想它停下。
这里的雨,和那里很像。
唯独少了蜿蜒萦徊的水道。
想就这样没有纷扰,继续一个人的遐想。然而悲伤不让。
他就那么突兀入我的烟雨迷茫,我猝不及防。
等到神游物外的我察觉眼前的模糊影像,已经与他疾然相撞。我迟了一秒才惊叫一声,忘我扑救我的画板,可它仍稍显笨拙地滚转了很远,一路磕碰踉跄,直到栽进一旁的栀子花丛中。凉软的雨水从柔若羽绒的花瓣上滑落,眼泪一般,浸湿了雪白的纸页。
忘却身子犹然悬在半空,脚步随手而上,恍若梦里踏云,无依倒下。
视角被迫飘移,额上忽然一羽温热酸疼。回神时,头已经枕在他膝上。
好痛。
我揉揉额头起身,口中嘟囔,心里却一刻不落的惦念着我心爱的素描簿。
焦急着正要去拿,却,一瞬,初见他琥珀色的眼眸。
如雨一帘,轻泠一掠,心潭千层涟漪。
忽然就想起那句带点湿意的诗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然后,抱回画板,与他擦肩而过。
缄默着,满吸了一大口霡霂里氤氲的凉气。
那夜,崭新的素描簿,多了几抹微带泠湿的颜色。
初开的纯净栀子白,水意润弥的天空,漫天剔透的雨滴。
还有,伞下,那个清凉的身影。
风走错了窗口,吹乱了灯下执笔人的心跳。
二
那年夏天,我渐渐学会哀伤。
雨季方兴未艾,盛夏。
依旧紧抱我的画夹,在雨幕里用脚尖踩着古老小镇的沧桑,轻盈奔跑,留下身后连串冰琢,浴得浑身满心的沁凉。
穿越大大小小人烟寥落的青石板路,我总能“恰巧”路过他家,然后,佯作一脸平静地接过带着他手掌温度的毛巾,朝脸上头上乱抹一通。
他开始叫我迪达拉,而我唤他赤砂。
把他的名字揉入水溶铅彩,在素洁雪白的纸上写意勾勒青涩的笔画。
扉页、夕阳、古柳、浮萍、寂寺、油纸伞,清水掠过想,小镇幽影恍惚。
所剩纸页,只有他。
一线一缕,只敢于古色古香的油灯底下,轻蘸洁白花瓣深处的玉琼莹液,洒覆他的发,他的耳,他的眉,他的眸,他的鼻,他的颊,他的唇,他的下巴。一小点一小点,一次又一次,抹开散化不尽的晖晕。
满册幽香。
天晴的时候,我们拾级而上高高的堤坝,面朝如画的小镇,并肩坐下。酒晕微醺的青草蔓延成点点泛金的波浪,倾斜淌下,直融烟柳人家。
他仍然叫我迪达拉,而我唤他赤砂。
忘却背后江涛的晔熠喧哗,心里唯余夕阳余晖般柔和的静谧。
轻轻抚上被西霞洇染了淡橘醉意的纸面,悄悄吮吸他的气息,笔触掠滑,有意无意,线线弧弧,都是昨夜雕窗灯下描摹他的容颜的延续。
凝神间,隐约听见他问,为何这么喜欢绘画。
我轻笑不答,心湖却潋滟不尽,一圈一圈都是微疼的软意。
你说呢?
你说呢,蝎?
继续自顾挥洒,一划又一划,一页又一页,不停半刻,直到五指酸麻,廉价的册页满满浓影淡影错杂。
然后,沉默着,近乎蛮横地把手中最后一支彩铅塞进他掌心,再然后,将头枕到他的膝上。
合起双目,装作不经意地与他十指相错,深深贪恋他的温度。
不敢奢望与他烟雨里共撑,不敢奢望那两潭琥珀里深深映出我金丝的光华,唯有这刻,我能够守护虔诚偷来的小小幸福。
权当那是他赐予的温柔。
即使只是瞬倏昙花。
直到暮英燃尽,墨幕渐渐侵蚀整个天空,他唤我的名字,迪达拉,迪达拉。
迪达拉。迪达拉。
迪达拉,迪达拉。
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仿佛可以绵延至海角天涯。
于是一次又一次装作熟睡,安静任他引我到柔软云端。
然而,终究是要醒的。
拾掇好满心浮乱,慢慢抬头,虔诚捕捉他眼里的深浅无奈,边打呵欠边漫不经心地收拾画具,却已于心中万遍咀嚼方才憩息于那琥珀流光里的光华。
那流转于无奈间的如丝飘渺,我可能将其解读作淡淡宠溺?
我偷笑,轻而无声地笑,开心地笑,落寞地笑。
傻什么呢,他怎么可能宠溺自己呢。即使会,也只不过,因为我是他的,有点呆有点笨的小学弟罢了。
仅此而已。
永远永远他听不清,我唤他赤砂。
三
那年夏天,我终于学会哭泣。
雨季继续,夏末。
依旧紧抱心爱的画板,冒着漫天烟雨于水气氤氲的幽深古巷中轻盈奔跑,依旧在青石板上的水花清泠脆凉的演奏里乐此不疲地制造一个又一个“惊喜”,可惜小算盘失败。
总是在似曾相识的拐角被他截住,头上方的雨帘被轻易遮去,急促的心跳间盈满他的话语:
走,跟我回去换衣服。
语气不留丝毫商量余地,甚至含有几许命令的意味,然而我并不害怕,甚至忘掉了被勒令着应有的一点点委屈——
手腕被他的温度包围的那刻,我听见了流星划过天际的声音。
好想好想就这样子,让他轻轻握着手腕,一步一步向无人的小巷深处走去,不被任何人打扰,一直走一直走,永远也不要到达尽头。
许多颗许多颗剔透的雨珠沿着伞棱滑下,落在水意微明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细小小的晶莹,宛若在深蓝夜空里的点点星辰,每一颗都闪烁着我的心愿。
如果能留住这仅属于我的一瞬千年……多好。
就这么细细倾听他的呼吸,听话地随他穿越绵绵密密的雨脚,雨巷的寂寥微寒缓缓消失在身后。
磨磨蹭蹭地换上带着他的淡淡气息的衣服,接过依旧残留有他体温的柔软毛巾,我闭上眼,装作专心揉擦头发,却偷偷在心里将他的温柔翻来覆去地细细回味。
难言的快乐好似不断注入春池的新泉,涨啊涨啊,几乎要满溢出来。
却始料不及,他说,这个夏天一结束,他就离开。
心跳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嗯?我听到有个声音瑟瑟发抖,半晌,才察觉那出自于自己。
我说,这个暑假结束后,我会搬家。
为什么要走?这里……不是很好么?嗯……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视线投向窗外如雾细雨。
北上读大学。是了,你考到了哪里?明年……
我没有听完他的话语,兀自把毛巾塞回他手里,转身,将不争气的两行滚烫匆匆湮入漫天湿冷,逃得,仓皇狼狈。
我听见他在后面喊我的名字,可我不敢回头。
只知道拼命往前跑,往前跑,忘了踮脚,忘了方向,直到双腿酸软再也支持不住,无力跌倒在地。
那种钻心剧烈的撕裂感是什么,那么难以忍受……
密密麻麻砸在身上的又是什么,好沉重……
阵阵冰冷席卷全身,我奋力坐起,抱紧双膝,试图抵制寒意。然而寒冷仍从每个毛孔接连不断地侵入皮肤,直刺入每个细胞,只留给我不停颤抖的余地。
忽然就发觉,其实,冷与不冷,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再不能在他眸里寻到自己的身影。
如果再也不能见到他,那么这里……与冰河世纪又有何区别。
脸上冷然交错,呃知道我已经无法掩饰脆弱,索性仰头,任冰凉雨水与泪水将面庞彻底冲刷。
若……一切只是梦魇,多好。只要醒来,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我还是那个笑得没心没肺、抱着画板一年四季都在雪中疯跑的、面对女生羞涩的表白时慌得手足无措的,快乐而单纯的,妈妈口里永远长不大的“捣蛋鬼”。
可是,万一醒来之后,仍然清楚记得梦里的一切呢?
四
那年夏天,我终于学会铭记。
八月的最后一天,他离开。
雨季的最后一天。
那日,最后一天,我们拾级而上高高的堤坝。
依旧并肩,却无从坐下。
依旧沉默,却无从平静。
依旧画板随身,却无从落笔。
雨脚不停,细细密密,丝丝绵绵,笼得天地间朦朦胧胧。
透过这雨雾俯瞰,小镇恍若沉眠入梦。那么宁静,那么祥和,却又濛濛飘出幽幽冷意,美得温柔,美得销魂。
就这么静静凝视,灵魂竟变得飘渺透明,缓缓离开躯体,向那弥濛白雾的幽影飘去,渐沉梦魇。
蓦地就明白过来,原来,一切也不过是一场梦魇。
早知这份蚀骨缠绵不过是幽梦半帘,又何必当初惊鸿一瞥,仓促注定了无法解脱的一生一世。
只可惜,悟得太迟。
我已无法抽身而退。
恍惚,耳畔有人轻唤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凝望只属于我的今生来世。
他望着浩淼无边的汩汩江水,问:
明年暑假,你还来么?
我忽的就湿了眼眶。
然后,记起某句诗的下半句。
何事秋风悲画扇。
秋风已至,狠狠将小镇的每寸每毫席卷侵袭,那么肆虐那么凶残那么无情,不带一丝怜悯。
何以抵挡?
五
那年夏天,我真正学会麻木。
那个夏天,我真正流尽了所有的眼泪。
那个夏天,我真正画完了我所有的图。
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旅行者,匆匆路过烟雨的江南小镇,我是小镇的过客,我是他生命里的过客,它和他却是我一生中最缱绻最旖旎的风景。想送给他的画,想送给他的话,终是尽数带走,度过一个又一个不同却同样平淡无奇的夏季。
我揭开每一个生活中的潘多拉魔盒,唯独没有打开的,是唯一铭刻在内心最深处的他的临别礼物。
一个小小的,晶莹透明的许愿瓶。记得刚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曾取笑他的细腻,却怎么也带不上一丝轻松的微笑,哪怕只是假装。
它被放在抽屉的最深处,再也没有动过。我承认只是没有勇气触摸。
时光踩着年轮过去,窗外儿时亲手种下的枫树已绿荫成遮。
因为工作调动的原因,我不得不离开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乡,将只有我一人的家搬去南方。整理旧物的时候,一个瓶子从抽屉深处滚出来,瓶身布满灰尘,我甚至忘了曾拥有过这么一个不曾打开过的瓶子。
许愿瓶。
蝎送我的许愿瓶。
那时,他可曾揣测,我会写上何种心愿?
我笑,我最大的心愿已然无法实现,我还会用上这徒劳的纸张?
随意拔开瓶塞,倒出已然泛黄的纸条。纸条卷成筒状,小小的一支,拉开丝带绑的活结,掰开早已定型坚硬的纸张,并不存在目的的举动。以为里面是虚无的空白,却不料看到了几行清秀的字迹。
这……不是给我的许愿瓶吗?
捏着纸张的手指开始发抖,甚至于握不住这千斤重的小小纸条。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等你十年。
我踉跄扑到桌前,台历上的日期,赫然是蝎离开的十年之后。刚好十年。
再快速的飞机也赶不上我的心情,当我的脚步再度踏上那片曾经无比熟悉的土地,小镇的清新空气亦无法拯救我的虚脱。我跌跌撞撞地冲上堤坝,重重喘气,我抬头,夕阳余晖刺痛我的双眼,十年前曾并肩而坐的老地方,空无一人。
刹那,心里空落似无一丝云翳的长空。
步至曾经隐约留下两个浅窝的地方,独身一人坐下,江风将长发撩得很高,和着指缝滑下飞散的黄色草屑,将我的视线模糊。
我垂下头,埋在两膝之间,像十年之前那样朝身旁伸出手去,却只握得半缕凉风。欲要收回,却碰上一个温热的活物,穿透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错,紧紧握住。
眼泪刹那汹涌而出。
你真的来了。他的声音就像没有老过,还似旧时的好听。
你知道吗,每年暑假,我都回来这里等你。
今年是第十年,错过今天,我就走了。
可是你却来了……不,你终于来了。
他开始哽咽,我嚎啕大哭地起身拥抱他,他低声嘲笑我像个孩子,我捶着他的胸口说你为什么这么傻。
其实内心里深深知道,傻的是自己。
假若当年就打开许愿瓶,我就不用白白伤心这么多年。也不用让他那么多年白白等待。
我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不禁问:你不是最恨等待么,为什么愿意等上十年?嗯?
他给我的回答很简单:我只等你一人。
那年夏天,我收获了一生的爱情。
即使命运弄人,兜兜转转十年,最终仍是携手前行在原点。
那年夏天,值得用一生去纪念。
别了,青涩的那年夏天。
开始吧,金色灿烂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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